把自己作为方法
项飙是在广州读大学、在北京做浙江村研究、后来在牛津教人类学的学者。吴琦分三次采访他,每次谈上几天,话题从温州家里那种随时准备出门做生意的空气开始,经过八十年代的校园,落到出租屋里几千人的外来务工社区,再落到今天年轻人所说的内卷、悬浮与附近。这本书的好看之处不在结论,而在提问的方式:同一个词——全球化、农民工、内卷——被反复追问它到底描述了谁的生活,于是熟悉的说法一个个失效,问题重新变得具体。
项飙是在广州读大学、在北京做浙江村研究、后来在牛津教人类学的学者。吴琦分三次采访他,每次谈上几天,话题从温州家里那种随时准备出门做生意的空气开始,经过八十年代的校园,落到出租屋里几千人的外来务工社区,再落到今天年轻人所说的内卷、悬浮与附近。这本书的好看之处不在结论,而在提问的方式:同一个词——全球化、农民工、内卷——被反复追问它到底描述了谁的生活,于是熟悉的说法一个个失效,问题重新变得具体。
从自己的经验出发,重建解释
这个标题是一个方法上的主张:把自己当作认识的起点,而不是把自我当作值得炫耀的内容。他的成长经验被当成可以公开分析的材料——温州商人家庭里那种随时准备出门做生意的空气,让他习惯把陌生当作可进入的;八十年代广州的校园,让他第一次看到世界可以被系统地解释;北京浙江村的五年田野,则让他发现被城市秩序视为麻烦的人群,自有其运转多年的组织方式。由此生出三个被广泛引用的说法:附近,指人们本来认识、可以打交道的中间尺度,如今被抽象系统与远方消息取代;悬浮,指人把当下全部当作通往将来的手段,因此不敢停下;把自己作为方法,则要求先把自己的困惑历史化,问它为何在此时此地出现,再作判断。落点是示范一种知识工作:从可验证的经验出发解释复杂问题。
吴琦分三次采访项飙,每次持续数日。话题从八十年代校园里的读书记忆,落到《跨越边界的社区》怎样写成,长谈本身构成了这本书的结构。
他把童年写成方法的材料:温州家里做小生意的氛围,让他习惯与人谈钱与契约;广州的校园给了他最初的理论饥渴,北京定下他研究普通人的方向。
几千人的外来务工社区没有户籍与正式授权,却自己长出摊位、信用与纠纷调解。项飙由此追问:秩序从哪里来,又有谁替它说话。
人们为将来而活,把当下全部当作手段,因此不敢停留;同时能亲眼看见、可以打交道的那层社会被跳过,只剩下抽象系统与远方消息。
把广州当成一种现代性的样本而不是边角料:商业自下而上生长,规划与生活互相改写。地方的经验在这里成了提问的来源,而非材料。
他的姿态是把自己摊开当样本,讲清结论从哪些经验里来。他警惕以常识面目出现的判断,主张解释优先于裁决,并承认知识工作的分工。
不是以自我为中心,而是把自身经验问题化:我的困惑从什么处境中来,它有多大代表性。起点是私人的,标准是可核对的。
一个正在消失的认知尺度:邻居、菜场、街口的那家小店。媒介让人直接连接远方与宏大叙事,中间那层具体的社会便失去重量。
不敢停在当下,是因为相信后面有一次更好的兑现,于是现在只是手段。这个说法把内卷从个人心态变成一种结构处境。
从系统看生活,人是数字与类型;从生活看系统,规则要经过具体的人才生效。两种目光来回照,才看得见真实的运转方式。
他拒绝替公共议题下结论式的判词。知识分子的工作不是作价值裁决,而是把来龙去脉讲清楚,让人能够自己下判断。
认识自己不是为了表白自己,而是把自己的经验变成别人可以核对的材料。
全球化不是从上面降下来的词,它在菜市场、出租屋和快递站点里早已有了自己的形状。
人们把现在过成将来的预付款,于是没有人敢在当下停留。
公共表达的危险,是用常识的名义给出结论,把解释的责任留给别人。